在迪拜工作的中国人囤了一冰箱食物 异乡生活的酸甜苦辣。在迪拜工作了三年,头一年我在办公室里度过,后面两年开着一辆破旧的二手丰田跑遍了这座城市。我见过镶金边的马桶,也见过挤满十二个人的宿舍,空气里全是脚和咖喱混合的气味。我见过穿着白袍的本地人开着兰博基尼从我身边呼啸而过,也见过南亚劳工在五十度的高温下,在立交桥唯一的阴影里啃一块干硬的饼。关于迪拜遍地黄金、月入十万只是起步的神话需要被打破。它不是天堂,更不是地狱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被高度折叠起来的现实世界,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规则、温度甚至空气。

第一次降落在迪拜国际机场是凌晨三点。即便隔着航站楼厚厚的玻璃,依然能感受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像一个巨大的蒸笼,二十四小时不停火。机场里冷气开到极致,穿着短袖甚至会觉得冷。这里的一切都崭新、巨大、闪闪发光。巨幅的劳力士广告牌,免税店里琳琅满目的奢侈品,穿着不同国家制服的工作人员说着流利的英语。世界在这里汇集,高效、有序、光鲜亮丽。但这种感觉,在你坐上出租车,离开机场区域的那一刻,就开始迅速瓦解。从机场开往市区,会经过德拉老城区。这里的建筑密集、陈旧,墙皮剥落,空调外机锈迹斑驳,街道狭窄,挤满了卖香料、黄金、纺织品的小店。路上跑的不再是清一色的豪华轿车,更多是丰田、尼桑,还有很多被称为“Abra”的传统木质水上出租车,在迪拜河上慢悠悠穿梭。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,浓郁的香料、烤肉、汗水和一点点海水的腥味混合在一起,复杂又真实。这里才是大部分普通人生活的迪拜。那些出现在明信片和旅游宣传片里的哈利法塔、帆船酒店、棕榈岛确实存在,但更像是一个巨大的、与世隔绝的舞台背景。大部分人,包括我,只是在舞台的阴影里,过自己的日子。

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位于JLT的贸易公司。JLT是迪拜一个著名的新兴商务区,几十栋摩天大楼围着几个人工湖建造,楼下是餐厅、咖啡馆、超市,看起来非常现代化。公司不大,员工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国家。菲律宾的行政,印度的会计,巴基斯坦的IT,埃及的销售,我是唯一的中国人。大家平时交流全用英语,口音五花八门,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句子要确认三遍才能听懂。老板是个黎巴嫩人,精明、强硬,对成本的控制到了极致。公司没有饮水机,喝水要去卫生间接自来水。打印纸要双面使用,用过的单面纸裁开当便签。空调温度常年固定在25度,多一度都不行。他说这是为了节能,为了环保,但我们都知道,他只是为了省钱。迪拜的职场和国内完全不同,一切都围绕着合同。薪水、假期、福利、工作时长,全部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。加班很少有加班费,老板会告诉你,完成工作是你的责任。理论上,按照阿联酋劳工法,超时工作是需要支付加班费的,但现实中很少有人会为几个小时的加班费去较真。因为签证和工作是绑定的,一旦被公司开除或主动辞职,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找下一份工作,如果找不到,就必须离境。这种不安全感悬在每个外籍员工的头上,所以大部分人选择沉默,选择忍耐。和我同组的印度同事阿米特能力很强,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。他经常加班到深夜,周末还在回复客户邮件。他说他要养活在印度的一大家子人,要供弟弟妹妹上学,还要攒钱买房子。“在印度,我找不到薪水这么高的工作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里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的疲惫。

迪拜的工资确实比很多发展中国家高,一个普通的办公室文员月薪大概在5000到8000迪拉姆之间(约合人民币1万到1.6万),一个有经验的工程师或销售可以拿到15000迪拉姆以上。但这只是硬币的一面,另一面是高昂的生活成本。最大的开销是房租。我最初和人合租,在国际城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里。我们那个两室一厅除了主卧和次卧,客厅还用石膏板隔出了两个小单间,一共住了六个人。我住在其中一个隔断间,大概六平米,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小衣柜。没有窗户,不通风,全靠空调续命。就这么一个鸽子笼,月租金2500迪拉姆。每天早上七点,卫生间使用的高峰期,洗漱要排队。厨房里永远堆着没洗的碗,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分辨不出谁是谁的食物。蟑螂是这里的常客,个头比国内的大,飞起来嗡嗡响。吃饭是另一大开销,自己做饭是最省钱的方式。国际城有中国超市,能买到各种国内的调味品和食材,价格比国内贵一到两倍。如果出去吃,一顿最简单的中式快餐也要30迪拉姆左右。想吃顿火锅或者烤鱼,人均没有200迪拉姆下不来。至于那些开在帆船酒店、哈利法塔里的高级餐厅,对我来说,只存在于朋友圈里。交通成本也不低,迪拜的公共交通系统并不发达,大部分地方都需要坐公交或者打车。公交车等待时间长,线路绕,而且在夏天,从公交站走到目的地那几百米简直是一种酷刑。室外温度四五十度,体感温度超过五十度,走几步路全身就湿透了。打车很贵,起步价12迪拉姆,随便去个地方就要五六十。很多人,包括我,工作稳定后第一件事就是买车。迪拜的二手车市场非常庞大,几万块人民币就能买一辆不错的日系车。油价也比国内便宜,但养车的费用,保险、保养、停车费,一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尤其是停车费,在商场、写字楼,停车费一个小时可能就要20迪拉姆。我曾经因为找不到免费停车位,在公司楼下绕了半个小时,最后只能停在收费停车场,一天下来,停车费比我午饭还贵。除了这些硬性开销,还有各种隐性成本,比如签证费、体检费、ID卡费,每两年就要更新一次,每次都要几千迪拉姆。大部分公司只提供最基础的医疗保险,看病报销额度有限,而且不包括牙科和眼科。每个月发工资那天,先把房租、水电、网费、电话费、车贷划出去,再留出吃饭和交通的钱,剩下的,才是我能自由支配的。看着银行账户里那点余额,我经常会问自己:我当初为什么要来这里?

在迪拜待久了,你会发现这是一个被严格划分了等级的社会。最高层是阿联酋本地人,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公民,数量只占总人口的10%左右。他们享受着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,上学免费,医疗免费,结婚政府送房子送土地,水电费有高额补贴。他们不需要工作,每个月也能从政府那里领到不菲的补贴。如果在政府部门工作,更是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典范。第二层是来自欧美国家的白人,他们在迪拜大多担任跨国公司的高管、专业领域的顶尖人才,比如飞行员、律师、建筑师。他们拿着最高的薪水,住在最好的别墅区,孩子上最贵的国际学校。他们有自己的圈子,俱乐部、酒吧、私人海滩。第三层是像我一样的普通白领,来自中国、俄罗斯、菲律宾、埃及、黎巴嫩等国家。我们是这个城市的中坚力量,支撑着迪拜的金融、贸易、IT、旅游等行业。我们努力工作,小心翼翼遵守着这里的法律,梦想着能攒够钱,回国买套房子,或者移民去一个更好的国家。实际上,我们是这个城市里最焦虑的一群人。最底层是来自印度、巴基斯坦、孟加拉、尼泊尔等南亚国家的劳工,他们是迪拜这座城市真正的建造者。他们拿着最低的薪水,一个月可能只有1000到2000迪拉姆。他们几十个人挤在一间位于劳工营的宿舍里。劳工营通常在远离市区的沙漠边缘,环境恶劣。夏天,宿舍里没有空调,只有几台摇摇欲坠的风扇。他们每天乘坐没有空调的大巴,往返于工地和宿舍之间,在五十度的高温下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。这四层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,却像是生活在四个平行的世界。本地人不会去劳工营,欧美白领不会去国际城的中餐馆,我们也很少会和南亚劳工产生交集。每个人都是机器上的一个零件,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和功能。机器高效运转,创造出巨大的财富,但财富的分配极不均匀。

迪拜的娱乐生活可以很丰富,也可以很贫乏,取决于你口袋里有多少钱。如果你有钱,这里是天堂,可以在帆船酒店吃一顿海底晚餐,可以去亚特兰蒂斯的水上乐园玩一整天,可以开着法拉利去沙漠冲沙,可以坐着私人游艇出海开派对,可以去全球最大的购物中心Dubai Mall买到任何你想要的奢侈品。迪拜的夜晚属于那些顶级的酒吧和夜店,酒精在这里是合法的,但价格昂贵。但如果你没钱,或者说不愿意把辛苦赚来的钱花在这些地方,那么你的娱乐方式会非常有限。大部分人的周末是这样度过的:周五早上睡个懒觉,中午去商场蹭空调,逛一逛但不买东西,看一场电影,晚上和朋友找个中餐馆吃顿饭,吐槽一下工作和老板。周六去中国超市采购下一周的食材,然后回家打扫卫生,洗衣服,为下一周的工作做准备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我刚来的时候还很有激情,周末会坐地铁去老城区逛黄金街、香料市场,会去朱美拉公共海滩看帆船酒店的日落。但新鲜感过去之后,剩下的就是无尽的空虚和孤独。这里没有家人,没有老朋友。你身边的人,都像候鸟一样,来了又走。今天还在和你一起吃饭的同事,下个月可能就回国了。昨天还在和你一起打球的朋友,明天可能就去了另一个国家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很脆弱,很功利。大家聚在一起聊得最多的是工作、薪水、签证、未来的打算,很少有人会真正关心你的内心。我见过很多在这里待了七八年,甚至十年的人,他们没有结婚,没有固定的伴侣。他们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和赚钱上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站在公寓的阳台上,看着远处哈利法塔闪烁的灯光,你会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的关系无比疏离。它很繁华,但这份繁华不属于你。你只是一个过客,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螺丝钉。

在迪拜的第三年,我开始频繁思考一个问题: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?我的合同快到期了,是选择续签还是回国?留下意味着要继续忍受这种孤独、高压、没有归属感的生活。我能看到自己未来五年的样子,无非是换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公司,涨一点薪水,租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房间。生活不会有本质的改变。但回去我也同样焦虑,国内的就业环境、996的加班文化、复杂的人际关系,我还能适应吗?我在迪拜赚的钱换算成人民币看起来不少,但和国内一线城市的房价一比依然是杯水车薪。我和很多在迪拜的中国人聊过这个问题,几乎每个人都有同样的困惑。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离开。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生病,很普通的肠胃炎,上吐下泻,浑身无力。我一个人躺在那个没有窗户的隔断间里烧到三十九度,我想喝口热水但挣扎着起不来。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。我突然意识到,我在这里赚再多的钱如果没有健康,没有家人的陪伴,又有什么意义?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,但买不到归属感。我打包行李的那天,室友阿米特过来帮我。他看着我那个用了三年的旧行李箱问我:“你真的决定了?”我点点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真羡慕你。我可能还要在这里再待十年。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在去机场的路上,车子经过商业湾,两旁是林立的摩天大楼,在夜色中闪闪发光。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,他问我:“先生,回中国?”我说:“是的,回家。”他说:“家,是个好地方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有点想哭。
特别声明:以上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本站观点或立场。如有关于作品内容、版权或其它问题请于作品发表后与我们联系。
零时古怪 - 中国第一时事资讯综合门户








